【千fo福利】白雪歌

最后在一起了,愿岁月静好。

-修冶-:

将军×将军
私设有
ooc是我的
写了两周,快写死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关注、红心和蓝手,阿冶以后也会努力产粮!
食用指南:(二)至(四)推荐配乐:老妖的《有敌相惜》、全文推荐配乐:吾恩版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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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帝都的春天素来和暖,翦翦微风带着濛濛的水汽。
  蓝湛自城郊古寺打马而归,周身沾染了几分悠远的禅意。清风拂过,柳絮翻飞,有零星几朵落在他的发间。
  蓝湛下了马,牵着踏雪慢慢走在这座繁华城池的大街小巷。城心的镜湖上遥遥传来歌声:“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行至一处高墙下,突然从头顶落下一个包袱掉在他身前。
  蓝湛弯腰将那包袱拾起,抬头向墙上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正扒在墙头上,从墙里探出头来。
  那少年见了蓝湛,先是怔了一下,待看见他手上拿着自己的包袱,便冲蓝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小哥啦!没砸着你吧?”
  “无事。不过……你这是作甚?”
  蓝湛看着那少年跃至墙头,踩在青黑色的瓦片上,手里还提着两坛子未开封的酒。他一身玄衣风流,腰间一管墨玉笛子缀着鲜红流苏,乌发用红绳随意系在脑后。
  少年从墙头上跳下来,脚下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蓝湛自一旁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少年站稳后,拍拍身上的尘土,从蓝湛手里拿过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他看了看蓝湛,又看了看自己提着的两坛子酒,踌躇片刻,递过一坛到蓝湛身前。他嘴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道:“这位兄台,咱们打个商量可好?眼下我要翘家,这天子笑分你一坛,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少年说话时凑得有些近,酒香从他身侧幽幽逸出,萦绕在蓝湛鼻端。他似有了三分醉意,抬头正望进那双落满星子的眼眸里。
  他分明从不沾酒,却鬼使神差地收下了少年递过来的酒,低低应了一声“好”。
  少年闻言,面上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他走过去在蓝湛肩头拍了拍,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笛子,道:“谢谢兄台!兄台怎么称呼啊?”
  “蓝湛。”
“我叫魏婴。”少年退开几步,装模作样地学着江湖人抱拳一礼,面上仍旧满是笑意。
  蓝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疑惑: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将这世上最为暗沉的颜色,穿出如春日暖阳的和煦来。


  一年后。
  “蓝湛——”
  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蓝湛应声回头,正见魏婴穿过人群向他跑过来。
  “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魏婴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
  “无事。”蓝湛顿了顿,又道:“今晚要做些什么?”
  “放花灯看烟火啊!”魏婴拉着蓝湛往前走,回头问他,“你们北地没有这些习俗吗?”
  蓝湛摇摇头,道:“北地苦寒,以往到了这时节河水封冻,雪大难行,哪里还能出来?”
  “那也没事儿!”魏婴在道旁的小摊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了一盏到蓝湛怀里,“我今天带你好好过个上元节。”
  镜湖边密密麻麻围了许多人,魏婴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拉着蓝湛找了个没那么拥挤的地方,将河灯放在水面上送了出去。
  “蓝湛,你在花灯上写了什么?”魏婴看着那花灯随着水流越漂越远,到最后只能看到一点暖黄色的火光明灭。
  “你先前不是说,说出来便不灵了么?”蓝湛侧头看他,淡淡地道。
  “你可以偷偷告诉我啊。”魏婴心里越发好奇,他凑到蓝湛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蓝湛。
  “不行。”
  “砰——”蓝湛的话音刚落,一朵烟花便倏地在夜空中炸开。
  “蓝湛蓝湛!你快看!”魏婴拉着蓝湛的衣袖,指着夜空中那片绚烂景象,看起来比蓝湛还要兴奋几分。
  “嗯。”蓝湛看了看头顶炸开的烟火,又去看四周面上洋溢着喜悦与幸福的人们,最后将目光落在魏婴身上,静静凝视他被烟火映得温柔的脸。
  “但愿人长久。”蓝湛在心里默默念着,“如果真能实现的话。”
   “蓝湛,走吧。”魏婴转过头来看蓝湛,这对上蓝湛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眸。那双浅淡眼眸里流淌的温柔让魏婴怔了一瞬,他回过神,又笑起来,牵着蓝湛离开喧闹的湖边,“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婆婆,来两碗馄饨,一碗不放辣。”
魏婴拉着蓝湛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在路边的小摊上寻了个位置坐下,冲着锅灶所在的位置高声嚷道。
  蓝湛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自白色的雾气后探出头来,见了魏婴,冲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
  “阿婴来啦!旁边那个小哥儿是你朋友吗?”
  “是,他叫蓝湛。”魏婴指着蓝湛,对摊主婆婆道。
  “稍微等一会儿哦,马上就好了。”婆婆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了搅,抬头对魏婴道。
  “是位很和蔼的老人。”蓝湛看着婆婆在锅灶前忙活的身影,道。
  “是啊,婆婆人很好的,手艺也特别好,她家的馄饨我从小吃到大,她每次都会给我多盛几个。”魏婴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蓝湛。
  “对了蓝湛,”魏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挺身坐起来,明亮的双眸望着他,“先前你说你们那边到了冬天就会下大雪,北国的雪是什么样子的啊?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给我说说呗!”
  蓝湛想了想,道:“没什么特别的。下了雪,旷野上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没什么好景致。再说帝都冬天不是也会下雪?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帝都这哪里叫雪啊?落在地上都找不着的。好容易积一点雪,也被人们踩的灰扑扑的。哪里像你们那里,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多干净啊!”
  “北地的雪,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蓝湛淡淡道。
  魏婴轻笑一声,撑着下巴看着蓝湛,“能养出你这样冰雕玉琢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馄饨来喽!”婆婆将两大碗馄饨放在桌子上,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她揉了揉魏婴的头,笑道,“阿婴要多吃一点啊!难得见你带朋友来一次。”她又转过头对蓝湛道:“小哥儿也不要拘礼,敞开了吃,不够还有的。”
  “知道了,婆婆你快去忙吧,我们自己知道的,别耽搁你做生意。”魏婴起身扶着婆婆的肩膀将她送回了灶台边,然后折返回来。
  “看什么?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魏婴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过一双给蓝湛。
  “嗯。”蓝湛应了一声,接过筷子,开始吃馄饨。
  蓝湛偶一抬眸,却见袅袅升腾的水汽里,魏婴鼓着腮帮子埋头吃馄饨的模样。魏婴的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额发散乱地搭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稚气了几分。
  蓝湛看着魏婴,脸上不自觉漾出浅浅的一个笑。头顶悬着的花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给他整个人笼上了一抹温柔的色彩。
  魏婴抬头正想跟蓝湛说些什么,却正好将蓝湛嘴角那抹笑意收入眼底。那笑容犹如晴光映雪,来得意料之外,一时竟让魏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又一年
  “蓝湛,”魏婴站在渡口,折下一枝柳条拿在手里把玩,“你要走了。”
  “是。”蓝湛站在他身旁,低低地应声,“各家与皇家的约期已满,当年入京的世家弟子如今都该回到自家的封地去了。”
  “还能再见吗?”魏婴问他。
  “山高水远,世事难料。”蓝湛回他。
  “这日子,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魏婴将柳枝塞进蓝湛手里,双手背在脑后,看着眼前暮霭沉沉烟波浩渺的江面。
  “再长,也长不过一辈子。”蓝湛垂眸看着手上的柳枝,低低地说。
  “你说什么?”魏婴一时没留神,错过了蓝湛刚刚的那句话。
  “没什么。”
  不远处,苇舟上的船家已经在催促。蓝湛转身向船上走去,踏上小舟的前一刻,他回头望了魏婴一眼。
  落日余晖下,星星点点的雪花里,他一身玄衣站在渡口,恰似不经意地向他看过来,眸中几多不舍,最终化成了少年人的洒脱。
  苇舟悠悠驶离渡口,岸上景物渐渐远了,却依稀还是能看见那少年的小小身影。
  船家撑着苇杆,苍老的声音唱着一曲沧桑的歌:“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二)
五年后。
反温的战争自清河、兰陵、漠北三地同时爆发,以迅雷之势瞬间席卷了整个国家。
又十年。
“将军。”副将手里拿着线报,快步走上城楼。他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像是个解不开的结。
  “何事?”那人站在书桌后,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摇曳而昏暗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上面。他语声淡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押送粮草的队伍在路上被人袭击,东西全烧没了!”
  一阵风从微启的窗户间漏进室内,将烛火压得很低,屋内瞬时陷入昏暗里。房梁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却又很快消失了。
  “知道了。你去吧。”那人不经意地摆摆手,让副将退了出去。
  烛火挣扎着重新燃起来,室内光线转亮。桌案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怎么?怕死?”魏婴嗤笑一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原来你们也有害怕的时候。”
  “将军无需管我心里在想什么,将军只要守住这座要塞就行了。”那人声音冷淡,语调毫无起伏。
  “哼……守?你在说笑话吗?城里的粮仓半月前就见了底,送来的粮食又烧在半道上,城里多是伤兵兼之缺医少药,你以为还能守得了多久?”
  “那不是我考虑的事情。何况将军已镇守此处十年,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相信这次也定能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魏婴笑了一声,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制住那人,用力推着他往窗边走。
  魏婴按着那人的脖子,用他的头撞开窗户,怒道:“你自己看,我拿什么扭转乾坤!?”
  那人向前看去,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放眼看去,遍地皆是伤兵,无助而衰弱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扭转乾坤?你们说的多轻巧!我们在这里流血牺牲,你的主子在干什么!呵……战士阵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
  “瞧瞧你们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军营里已经出现人吃人的情况了你知不知道!你还有脸跟我说扭转乾坤?”魏婴猛地将那人甩到一边。那人撞在书架上,带倒了架子,书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你要跟你主子报告什么我都无所谓,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当差了,明天我就开城献降。”魏婴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冷冷地看着那人狼狈的模样,“百姓何其无辜,要为你们这种渣滓的兴衰荣辱付出代价。”
  “魏将军,你做事情之前只怕还是要想清楚后果!江家全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可还捏在我们手里呢!”
  “你他妈还敢跟我提这件事!要不是为着他们,我会替你们卖命?要不是为着他们,我现在就先剁了你!你以为你还有命在这里大放厥词!”魏婴抓着那人的领子将他提起来,重重地一拳击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魏婴一拳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还没站稳身形,耳边边听轻微的破空声传来。他抬头看去,正见一柄轻巧的匕首冲他飞来,没入他的心口。
  这一系列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守卫,他们冲进来,看清屋内景象,一下子愣住了。
  “没事儿,死了个刺客。”魏婴平静地道,“别愣着了,赶紧拖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
室内重新陷入沉静。
  魏婴站在桌案前,盯着案上摇曳的烛火。虽说他有开城献降的打算,但顾及帝都里的江家人,这件事却不能由他来做。
  魏婴低低地叹了口气,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淡薄而疲惫。他让人去唤来副将,安排下后面的事宜。
  他从城中挑出一些尚有战力的士兵,编成队伍。第二天黎明时分,由他亲自带着出了城。这是他组织的最后一次进攻。
  魏婴带着队伍从小道迂回,绕到敌方大营后方,直扑对方辎重所在。
  后方突然升起的浓烟很快便引起了周围巡逻的士兵的注意。随着那黑烟越来越浓,整个大营都被惊动了。
 
  蓝湛望着黑烟升起的方向,一语不发地从副将手里牵过踏雪,翻身上马,带上亲卫,赶赴后方的粮仓。
  只是天意弄人,此刻天空中慢慢飘起了雪,而且越下越大。满天飞雪落在火上,融成了水。
  第一批迎敌的队伍已经到了,一场偷袭顷刻间便变成了白刃战。
 
  蓝湛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白色的积雪上还残留着淡红色的血迹。
  蓝湛看了看四周,问迎上来的将士:“情况如何?”
  “真是老天保佑,得亏这场雪来得及时啊!不然咱们这次可就要断粮了。”那人感叹一声,而后沉下脸,严肃地道,“回将军的话,手底下的人抢出来一些,属下估摸着,还能撑个两三天。”
  “烧了这么多?”蓝湛闻言,眉头微蹙。
  “是。”
  “送一封加急文书回王都。”蓝湛唤来亲卫,吩咐道。
  “将军!这还有几个活的!”不远处传来士兵的高声叫嚷。
  蓝湛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人群,见雪地上躺着几个浑身血污已然失去意识的人,胸膛里还留着微微一口气。
  蓝湛让人将他们带下去,让随军的医师好生照料。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散去,不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几副担架。
  伤兵被陆续送上担架抬走。蓝湛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一个士兵在经过蓝湛身侧的时候,踩到了浮雪下的小石子,脚下一滑,身形一个不稳,连带着担架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件物什从担架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蓝湛低头去看,见一支墨玉笛子正静静躺在被滴落的鲜血染成淡绯色的雪地上。
  他心头剧震。
  “站住。”
他快步走上前,扳过担架上那人的头。他用自己雪白的袖子擦去那人脸上的血污,露出那人原本俊朗的面容。
  “魏婴……”
(三)
  “唔……”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发出呻吟。
  蓝湛放下手中的文书,走过去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又顺手丢了几块新的进去。他倒了杯温水,走到榻边,正好对上魏婴缓缓睁开的眼睛。


  魏婴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疼痛也随之袭来,让他几乎想再昏过去一次。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个人。他被那人托着后背扶起来,唇边被抵上一个微凉的东西,他怔了怔,直到唇上传来湿意,知道才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个茶杯。
  他就这那人的手喝了几口水,又被那人扶着躺了回去。动作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嘶”抽了几口冷气。他躺在床上晃了晃脑袋,视线总算是清晰起来。
  “是你啊。”魏婴看着蓝湛,苍白的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声音嘶哑地道。
  “感觉如何?”蓝湛在榻边坐下来,替魏婴掖好被角。
  “疼。浑身都疼。”魏婴苦笑一声,“不过死不了。”
  “昨日,你的副将下令开了城门,带着城中所有的士兵投降了。”
  “嗯。是我吩咐他这样做的。”魏婴听了这话表情不变,语调懒懒的,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告诉他,如果第二天晚上不见我回来,他就带着城中的士兵全体向你们投降。”
  “为何?”蓝湛见他嘴唇干得厉害,又倒了一杯水扶着魏婴喝了。
  “你去城里看过了吗?”魏婴反问。
  “尚未。”
  “半个月前我们就断粮了,城里连草根树皮都没了,后来将士们实在饿得很了就吃雪。再后来……城里已经开始人吃人了……”魏婴说到这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平静地看着蓝湛,道,“原本前两日应该又一批补给送达,结果却被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没做错。”魏婴打断了蓝湛的话,“我想过了,与其继续打下去,让将士们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降了,至少他们还能有条活路。”
  “他们不过都是些无辜的老百姓,到哪儿不是活?何况,温氏的所作所为,也不值得他们为这个腐朽的朝廷尽忠。”
  “蓝湛,你会好好安置他们,对吧?”
  “嗯。我派人在西大营那边辟了一块地出来,他们暂时都被安排在那里,人身自由虽然受限,但是必要的物资和救助还是有的。”蓝湛点点头,简单地将战俘的近况告诉了魏婴。
  “蓝家军风严谨,想必不会有虐待俘虏的事情发生。”
  “嗯。”
  蓝湛面上闪过一抹犹疑的神色,魏婴见了,轻轻笑起来。他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魏婴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帐顶,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心有挂碍,身不由己啊……”
 
  “魏婴。”蓝湛站在树下,看着光秃树枝间那个白色的身影。
  魏婴转过头来看蓝湛。他的脸陷在柔软的白色狐裘里,显得别样柔和。他又转头去看夜幕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一直想看看北地的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不料有一日真的看到了,却是这样的境况。”
  “魏婴。”蓝湛唤他。
“其实真的很美。”他的目光悠远,嘴角笑意温柔,“白茫茫的一片,那样的干净纯白色,真得很难见到。”
  “是啊。”蓝湛走过去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上的那个人。
  “蓝湛,我吹笛子给你听吧。”
  魏婴自腰间拿出那管墨玉的笛子,在指尖转了转,抵在唇边轻轻吹起来。
  风雪零乱的夜里,也不知是谁家玉笛,远远地,暗自飞声。
(四)
  “啧,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当俘虏还能当得这么自在的。这待遇都快赶上咱们将军了。”手执兵戈的将士立在一处营帐前,瞥了一眼帐篷,对同伴道。
  “得了吧,这待遇是将军亲自批的,你要看不过眼你自己跟将军说去。再说,你也不看看里面那位是谁,你以为换了别人能有这待遇?”同伴白了那人一眼,道。
  “你们在说什么?”蓝湛自远处走近,两人毫无所觉,此刻他突然出声,着实把两人吓得不轻,手上的兵器差点儿没拿住。
  “将军,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都没声儿的。”先开口的那位将士指了指同伴,又道:“我俩没说什么,我跟他闲扯呢。”
  蓝湛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帐篷。
  蓝湛在一旁的桌案上放下避尘,多点了两支蜡烛,将帐篷里的光线弄得亮了些。
魏婴靠坐在木榻上,手里摆弄着笛子上红色的流苏。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你随便坐啊。”那姿态,好似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
  蓝湛走上前,从魏婴手中拿走笛子,将一封信函交到了他手里。
“这是什么?密函?这东西能给我看?蓝湛你是不是傻?”魏婴拿着信函翻来覆去地看,问蓝湛。
  “我觉得这一封里的内容有必要让你知道。”蓝湛看着魏婴,眸中闪过一丝担忧。那一瞬而逝的异样被魏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封信函上。
蓝湛在魏婴抽出信纸的前一刻按住了他的手。魏婴侧头不解地看着他,蓝湛默默地松开手,只道:“你有个心理准备,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魏婴没将蓝湛的话放在心上,他满不在乎地展开信,不过看了几行,眼睛就红了。
  “温若寒这个混蛋!”那信纸被魏婴捏得变了形,他的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道。
  “魏婴。”蓝湛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掰开魏婴握拳的手,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几丝血迹。
  “他竟然敢!他居然敢!”魏婴反手握住蓝湛的手腕,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崩裂了身上的伤口,白色的中衣之上洇出淡淡的血色。
  “魏婴!”蓝湛提高了声音唤他,见魏婴看过来,又和缓了语调,“节哀吧。”
  “我怎么节哀?温若寒当年拿着江叔叔和虞姨要挟我和江澄,今日不过是战事胶着,我丢了城池,他便派人把江府上下屠了个干净!这事儿换了是你,你坐得住?”魏婴抓着蓝湛手腕的手愈发用力,他眼眶里忽然含了泪,“师姐嫁去了兰陵,我和江澄此刻都不在帝都,连个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你叫我怎么节哀?”
  “魏婴。”蓝湛伸手想去抚魏婴的眼。
魏婴躲开了蓝湛的手,自己抹了眼泪,看着蓝湛,对他说:“我要回去。”
  “回哪里?”蓝湛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回不夜天城。回去给他们收尸。”
  “不行!”蓝湛一下子站起来,带翻了凳子,“你回去就是送死……”
  “温若寒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不再信任江家。”
  “我知道。”魏婴看着蓝湛,轻轻笑了一声,“可那又怎么样呢?”
  “江家收留我,养育我长大,江叔叔待我如同亲子。这份恩情,我怎么都还不清。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回去。”
  “魏婴……”
“何况,谁说我回去就一定是送死?”魏婴看着他,一双星眸很亮。
  “蓝湛,你放我走吧。”
  蓝湛看着他,长眉蹙起,他眸中沉痛掩在长睫下,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最终,他涩然开口,艰难道:
  “好。”


魏婴等在山道上,远远见蓝湛牵着晴岚走过来。
  魏婴走上前摸摸晴岚额间的白雪,抱了抱它的脖子。
  “蓝湛,你给我换匹马吧。”魏婴松开晴岚,对蓝湛道。
  “为何?”
“晴岚是匹好马,没必要跟着我去赴那未知的前路。”
  蓝湛沉默片刻,唤来小卒,让他带着晴岚去马厩换了另一匹马过来。
  晴岚跟着小卒往前走,突然回头望着魏婴。它似乎知道了主人的心思,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满是对主人的眷恋。
  “此马已通人性,恐怕很能再认他人为主了。”蓝湛站在魏婴身旁,看着晴岚一步三回头的模样,道。
  “是啊,算是我对不起它吧。”魏婴叹了一声。
  “蓝湛,这个给你。”
魏婴将一个冰冷的事物递到蓝湛手里,蓝湛低头去看,见是手心里躺着那支魏婴从不离身的墨玉笛子。
  “何意?”蓝湛不解。
  “你可知这支笛子叫什么?”
  蓝湛摇摇头。
  “它叫陈情。”魏婴看着蓝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蓝湛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嘘。”魏婴将食指抵在蓝湛唇上,“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要说。你明白就好。”
   然后他自蓝湛身侧退开去,玄色衣衫猎猎作响。他隔着漫天飞雪冲蓝湛露出一个旧时笑意,道:“我要走了。”
  “魏婴!”蓝湛唤他,眼圈渐渐红了,“我……”
  “怎的还哭了?”魏婴坐在马背之上轻笑。
蓝湛抹了抹眼角,抬头去看他。
魏婴笑着看他,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魏婴转身奔向茫茫的风雪里。
魏婴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纷飞的雪里,悬着一轮满月。
  中秋早已过了,此景应是难遇的蓝月①。
  魏婴勒住缰绳,回身看向身后的来路,隔着重山看向蓝湛所在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若上天垂怜,我此去侥幸不死,往日后岁岁年年,能与他携手并肩。”
 
蓝湛一直站在那里,望着魏婴离开的方向。他的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显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雪越下越大,渐渐连他离开的那条山路都看不见了。蓝湛缓慢地抬起手,拍去自己肩头的雪。
他转过身,临走前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白雪茫茫,已经看不见远处的景象,只能看见雪地上两行马蹄印自自己脚下,延伸至雪幕里。
所见之景,正应了那句传唱已久的诗: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五)
  “姐姐,魏公子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啊?”温宁将手上的食盒放下,在温情身边坐下。
  “阿宁,我们走。”温情燃了信,对温宁道。
  “去哪儿啊?”
“去找江澄。”


  温情撩开门帘走进大帐。彼时江澄正呆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纸书信。
  温情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托腮看着江澄。温宁默默地站在温情身旁,显得有些紧张。
  江澄回过神来,红着眼睛就要往帐外走,就像是完全无视了温情两人的存在。
  就在他经过温情身旁的时候,温情抬手射出一根银针,扎在江澄穴道上,封住了他的动作。
  “阿宁,把他送到床上去。”
  “你们要干什么?给我解开!”温宁扛着江澄走到榻前,将人放了上去。
  “你给我听好了,”温情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澄,“是魏婴让我们这么做的。他信里说:江家已经这个样子了,总得留下些东西。他说,如果你得到消息要往不夜天去,叫我们务必拦住你。”
  “混账!”
  “他说,他会回去。”
  “什么?”江澄闻言瞪大了眼睛,“他那是送死!”
  “他又如何不知道他这是送死!”吼出这句话后,温情的眼圈红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对江澄说,“好好待着吧,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姐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走出帐篷,温宁问温情。
  “去见一个人。”
 
  “温情姑娘,不知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荒野的小镇上,废弃的茶馆里,蓝涣一袭白衣站在那里,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久闻泽芜君君子之风,如今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谬赞。”
  “我这人不喜欢兜圈子,便也直说了吧。想必泽芜君已经知道了江家的事了。”见蓝涣点头,温情又道,“前几日我收到魏婴传信,要我拦着江澄不要让他去不夜天,故而我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暂时不能动作。”
  “只是,魏婴孤身回京,作为朋友我到底放心不下,想和温宁赶回不夜天。故而,我想将江澄托付给泽芜君一段时日。”
  “自然,作为交换,我方将士会全体向贵军投降。”
  蓝涣静静地听温情说完,道:“温姑娘能做主?”
  “他们都是被强行押上战场的平头百姓,平日里素来安分守己。何况温氏暴政四海皆知,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又为何要为了温氏去送死?”
  “温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姑娘也是温氏子弟,却为何……”
  温情微勾嘴角,道:“我确是温家人,却不是如温若寒那般丧心病狂之辈,我还有良心。我还看得到百姓流离失所,我还听得见哀鸿遍野。相较之下三国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这天下让给你们又何妨?”
  “姑娘高义。姑娘所托,在下答应了。”蓝涣思索片刻,对温情拱手一礼,道。
  “多谢泽芜君。”
 
  魏婴回到了不夜天。
他自小在这座世上最繁华的城池里长大,对城中的一草一木应是熟悉非常,而此刻他所见到的城中景象,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长街上披坚执锐的士兵来回地巡逻,百姓贴着墙根小心地走,头放得低低的,躬着身子,大气儿都不敢出。
  记忆中热闹的集市里早已不见了往日摆摊的小贩,只剩下破烂的草篓被风吹着在地上滚动。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
  那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只要看着行迹稍显可疑的,径直便上去打杀一通,却连问都不问一声。之后,他们任凭那遭受无妄之灾的人躺在地上,笑着离开了。
  百姓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出门也害怕再无归家之日。可城西的销金窟里,却仍旧歌舞升平,达官显贵们依旧在卖笑买醉。
  这个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真的是自己熟悉的那座城吗?
  那些儿时看来奢华美丽的东西,现在却成了一种奢侈的堕落。
 
  魏婴走到江府门前,看着大门之上高悬的牌匾。那漆金大字同样冷冷地回望他,好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魏婴走上前去推开府门,一股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魏婴抬眼看去,自他脚下到远处的庭院里,每一步,都是血海,都是那些他熟悉的面容,却带着他陌生的凄惶。
  魏婴关上大门,走进庭院里。他踩在早已干涸的血迹上,整理满园散乱的尸首,将他们一个个搬到院中那片开阔的平地上。
  他打来井水,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将他们摆成安睡的姿势。水换过几轮,待擦干血迹,帕子下露出江枫眠和虞紫鸢的脸时,魏婴终于忍不住了,眼泪落在故人的衣襟上。
  等到这一切都收拾停当,魏婴站起身,看着院子里躺着的尸首。他以前从未觉得,江府里,原是有这么多人的。
  他从库房里找出火油,将江府上下泼了一个遍。他举着火把走遍府内的每一条小路,火在他身后渐渐烧起来,高热的空气扭曲了安睡之人的面容。
  那冲天火光照亮了一片夜空。魏婴最后往火光中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江府。
  他站在门檐下,看着温晁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地走过来。
  “火烧江府,啧啧,你说江枫眠要是知道自己最疼宠的孩子这么干,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魏婴轻笑一声,在四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突兀:“有什么不好,至少干净,免得被旁人玷污,死后魂魄不宁。”
  温晁哼了一声,手中马鞭一指,随行的宦官走上前来。宦官将要宣旨,魏婴却不跪,只盯着马背上的温晁,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他一掌将那宦官打倒在地,笑道:“毒酒还是白绫?少给我整那些虚的,赐死还指望我给你下跪?痛快点!”
  他身后是满天火光,表情倨傲,气势逼人,战场上搏杀积累下的杀气毫无保留的放出来,显得他像是一尊凶神。
  小太监畏畏缩缩地端着托盘走上前,魏婴扫了一眼,抬手便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将就被拿在手里,笑着对温晁道:“回去告诉温若寒,他能堵住这不夜天中悠悠之口,却杀不尽天下仁人义士。”
  “温氏气数已尽,魏某先行一步,十方阎罗殿里,我等着看你们的因果报应!”
  他仰头饮下那杯毒酒,将酒杯掷在门前的白玉阶上。
  尘世的喧闹与色彩渐渐远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年上元节蓝湛于花灯下那抹浅淡的笑意。
  惊鸿一瞥,却不知怎么,就记了一辈子了。
(六)
  那消息传来的时候,北地仍下着鹅毛大雪。明月临关照,雪落寂无声。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靴子踩上积雪发出的“窸窣”的响。
  蓝湛拿着奏报,面无表情地挥手,送信的兵士便躬身退出营帐。灯火明灭,山坳之中并未起风,可蓝湛投在帐篷上的影子却在微微地抖。
  他拿着那一纸薄书的手抖得厉害,片刻后才缓缓抬起。信笺吻上火烛然后跌落在火盆里,渐渐变得焦黑。只能依稀从火光中看见一些词句——“敌将魏婴于回京次日,赐自尽。”
  蓝湛跌坐在地,望着火光里淡薄的余烬出神。冷硬的木榻上、叠得整齐的衣物旁,雕工精巧的檀木匣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蓝湛将那盒子拿过来,揭开盒盖,其间一支墨色的玉笛自中间处毫无征兆地断成两截,红色的流苏失了光泽,凌乱地躺在盒子里。
  蓝湛取出那支笛子,新生的断口锋利,划破了他的手。他一时恍惚,手上一松,半截断笛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三月后,温氏当朝皇帝温若寒暴毙,长子温卯在同清河王聂明玦的战争中被聂明玦斩于阵前。人心惶惶至际,温晁即位。
次年,不夜天城高大的城门被三王联军的铁骑无情叩开。温逐流战死城门外,温晁被钉死在皇座之上。属于温氏的王朝自此成为过去。
  三王共同商定了和平协议,着手开始安抚起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将士们陆续启程,踏上回乡的路途。
忙乱的空隙里,蓝湛抽空独自去了一趟江武侯府。
  那府邸早已烧了,人去楼空,留在原地的不过只是些旧日的残垣断壁。听说江家大小姐曾经来看过,只是还未走近便已哭倒在地,被夫君搀着送了回去。
  有行人不时路过,见此情景,皆摇头叹息:“侯爷一家,都是好人啊……可惜了。”
  蓝湛沉默地在废墟上坐下,解下背上的琴置于膝头,弹的是那年大雪纷飞时节,那人靠坐枝头,吹给他的那一曲袅袅清音。
  忽然琴音一断。他猛然站起身,将手中千金难求的古琴,狠狠地往地上掷去,七弦尽断。
蓝湛在那处静静站了一会儿,放眼看去,是残阳如血,天地苍茫。浮华的帝都仍是旧日景象,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的俊朗少年却早已不知魂归何方。
那年微雨,他自郊外打马而归。朱红深巷里,少年跃至墙头,隔了一树梨花看过来,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眸间似有满天星河。手中酒坛泥封微启,酒香四溢间,他隐隐有了醉意,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将自己的一颗心交了出去。
他自怀里取出那支断笛,轻轻放在废墟之上。
  “魏婴……”


(七)
  又三年。
天下三分,虽是三家分治,却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只是塞北多霜雪,经年不改。
深冬时节,天空中零星地飘着小雪。城门外的官道上,遥遥驶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人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卫拦了下来。守卫正待上前说话,却见远处隐隐又是尘土飞扬。
  守卫将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张望了一会儿,而后挥动手臂,对着那青年急道:“喂!你们快往旁边靠!”
  那青年闻言怔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拉着辔绳让马拉着车往旁边靠。
  宽敞的官道上,有一骑轻骑绝尘而来,临近城门处才缓缓减慢了速度。马背上端坐之人白衣如雪,面容清俊。
  守卫连忙上前见礼,低头不敢与来人对视。
  “见过王爷。”
  “嗯。”蓝湛翻身下马,冲守卫淡淡点头。
  那守卫原本还想迎上去再说两句话,却听一旁突然传来马匹凄厉的鸣叫。转头望去,见那拉车的马不知怎么受了惊,驾车的青年一时拉不住,竟让它带着马车在城门口到处乱闯。
  蓝湛往那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守卫一晃神,蓝湛便已出现在了马车的一侧,伸手拉住了那匹马身上的缰绳。从缰绳上传来的巨大力量迫使失控的马儿停在原处,向天高高撅起马蹄,又是一声嘶鸣。
  “哎哟,颠死我了,出什么事儿了这是?”马车里传出一个尚带有几分困意的男声,听上去年岁不大。
  蓝湛莫名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默默松开缰绳往回走,驾车的青年这时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有些结巴地道:“谢、谢谢。”
  蓝湛脚步微顿,回身对青年微微颔首,而后又继续迈步往前走。他听见身后的马车里又有一女子道:“你坐好!别乱动!”接着依稀是那车内男子的告饶声。过了一会儿,又听那女子道:“阿宁,怎么回事?”
  “姐,没、没事。我刚刚不小心惊着马了。”
  蓝湛听了一会儿,也没放在心上,从守卫手中牵过踏雪,进了王都。
 
  “小哥儿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不只是从哪里来的?贵姓啊?”那守卫问温宁。
  “姓、姓文,从、从云梦来的。”温宁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
  “你姓温?”
  “不不不!”温宁连忙摆手,急道,“是文,就、就是文章的文。”
  “哦。我这一时听岔了,对不住啊!”守卫收回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笑着道。
  “刚刚进去的那位,是什么人啊?”温宁指着先前蓝湛离开的方向,问守卫。
  “那时我们王爷,国君的亲弟弟。你别看王爷他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心肠特别好,对我们这些底层军士也很和气。其实早些年王爷看着也不像如今这么冷,是三年前出征回来之后才变成那样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喂!前面的还走不走了?”进城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
  “嗨!光顾着聊天了。得了,你们赶紧走吧,后面这都堵上了。”
  温宁驾车进了城,缓缓行至一处背人的小巷里。温情下了车,走到临近的一户人家前开始敲门。三响过后,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露出江澄的身形。
  “怎么迟了两天?”江澄将温情让进来,然后走上前去扶刚被温宁搀下马车的魏婴。
  温情看着温宁赶着马车去了后院,收回视线,对江澄道:“他半路上发作过一次,就耽搁两天。”
  江澄闻言皱眉,将人扶到室内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坐好,倒了杯温水放在魏婴手里,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啊……”魏婴捧着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道:“舞刀弄枪是不能了,不过所幸脑子没坏,斗嘴还是能赢你的。”
  “都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情说笑!”江澄虽然明知这人如今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样子怎么了?习惯了也没什么。江澄,人要知足。温若寒没药死我,我白白捡回一条命。虽然因此失了一些东西,但那混蛋最后还不是被我摆了一道?我估计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无端梦魇是因为我让温情在他的安神香里掺了毒药的缘故。”魏婴满不在乎地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整个人窝进椅子里。
  “哼,你也就这件事做得漂亮,也算是给爹娘报了仇。不过我说你……”江澄转过头去看魏婴,却见他苍白着一张脸,已经睡着了。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俩对话的温情站起身,对江澄道:“把他抱到床上去吧,我该去给他煎药了。”
温情出门去了厨房。江澄抱着魏婴进了内室,将人放到床上,小心替他掖好被角。
  江澄看着魏婴苍白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
彼时的鲜衣怒马,于此时的魏婴而言,都成了回不去的旧光阴。
  到底是意难平。


(八)
  蓝湛牵着踏雪走在永安街上,世间喧嚷自周身流水似地走过,他内心却如古井无波。
  身旁的马儿倏地打了个响鼻,大大的脑袋在蓝湛身上轻轻蹭了蹭。蓝湛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在城门外响起的,对他来说有些耳熟的声音。
  他耳边悄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蓝湛猛地停下脚步。踏雪往前走了几步,见主人没跟上来,又退回去,温顺地停在蓝湛身边。
  蓝湛从内心短暂的惊骇里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向城门口疾驰而去。


  “王爷?您这是又要出去?”守卫忙了一上午,正准备跟战友换班,抬头便见蓝湛骑着马立在他身前。
  “方才那辆马车,进城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啊?”守卫怔了一下,旋即迅速反应过来。他想了想,指着东边对蓝湛道:“回王爷,往东城去了。”
  蓝湛点点头,调转马头前往东城。
  行至半路,蓝湛停下了。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喃喃道:“踏雪,你说,是他吗?”
  他摇摇头,轻轻笑了一声。
  “罢了,回去吧。”
 
  回到王府,蓝湛便将自己关进书房里,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画出神。画中漫天飞雪,有一人静立雪中,袍袖翻飞。画中人身姿绰约,可惜画师却没有画出他的脸,不知是怎样的俊朗面容。
  蓝湛那日借着酒意,画下了这幅画。只是画到眉眼时,脑海中魏婴的面容一下子就变得模糊,远远隔了一层雾,怎样都看不清。他只记得魏婴有一双世间最好看的眼眸,落满了星子,笑起来的时候,更是通透。
  别后经年,时间能更改记忆。他既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又害怕是自己记错了。他害怕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相思成疾。他害怕自己满怀希望地找过去,回来时只剩下一颗被伤得血肉模糊的心。
  “王爷。”玄衣的暗卫突然出现,躬身侍立在蓝湛身旁。
  “……”蓝湛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垂眸沉吟片刻,吩咐道:“今日午时,有辆马车进城之后往城东去了。你去查一下,那辆马车上的人现在在哪里,还有他们的身份。”
  “是。”暗卫低头应声,正准备退出去,却被蓝湛叫住了。
  “莫惊扰了人家。”
“是。”


  傍晚时分,那暗卫回到了王府。彼时蓝湛正站在书桌前,绘一幅山水。
  “如何?”
  “回王爷,那几人眼下正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那院子看着寻常,实则周围却布置了不少人。我仔细看过了,功夫都不低。”
  “身份呢?”蓝湛手下不停,不过片刻,画卷之上便是一片烟雨空濛。
  “把守太严,属下没能潜进院子里。不过属下记得那院子以前是兰陵金氏门下的。”
  “兰陵金氏?”蓝湛皱眉。
  “是。”暗卫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属下偶然间遇见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今日属下前去探查的时候,似在那些把守的人中见到了当年随魏将军一同被俘的军士。而且,大约申时三刻的时候,属下在那院子门口见到了江将军,他手上提着药包,正往院子里面走。”
  “江澄?你能确定?”蓝湛手上一顿,自笔尖落下浓墨一滴,在画卷上洇开,生生毁了一片湖光山色。
  蓝湛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暗卫。那双黯淡多年的浅色眼眸一下子亮起来,心绪激荡之下,连声音都微微发着抖。
  “是。当年陛下同王爷前去不夜天城之时,属下作为暗卫随行,曾与江将军打过照面。何况那人手上还带着三毒,想来应是错不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蓝湛放下笔,摆摆手让暗卫退下了。
  蓝湛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一旁架子上的狐裘向外走。他推开门,风雪立时就夹杂着寒气灌入屋子里。临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副画,恍惚记起他们分别那日,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蓝湛披上狐裘去了马厩。踏雪同晴岚并肩站在一处,不时用头蹭蹭身旁的晴岚。晴岚却不理它,只低垂眼睫,呆呆地看着地面。自当日魏婴把晴岚交给他自己独自离开开始,晴岚就失去以往的神采,任凭蓝湛多精心地照料,也始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肯让旁人触碰。
  蓝湛走上前去,摸了摸踏雪的脖子,然后,他看向晴岚。晴岚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与蓝湛对视,澄澈而温柔的眼睛里映出蓝湛的影子。
  “我要去找他,要一起吗?”蓝湛对晴岚说。
  晴岚扑棱了两下耳朵,难得温顺地低下头,让蓝湛抚摸它额间的一点雪白。
  蓝湛牵着晴岚出了马厩,走入漫天的风雪里。
 
  晴岚载着蓝湛来到那处院子门前。此处僻静,全然听不见鼎沸人声,也就显得那些在周围来回走动的人愈发突兀。前方的庭院大门紧闭,显出了几分肃穆来。
  自蓝湛进入这条长街开始,四周窥视的目光便一直萦绕在他周身,或惊讶,或敌视。
  蓝湛跃下马背,摸了摸晴岚的鬃毛。他抬眼看去,却见前方紧闭的深色大门向两边缓缓打开。
  江澄背手站在门后,目光沉静。
  蓝湛坦然地与江澄对视,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雪还在下着,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浮雪,掀起了蓝湛的狐裘。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江澄抬手摆了摆,四周把守的人迅速退去,此处转眼便只剩下他和蓝湛。
  “你果然来了。”江澄看着蓝湛,“是来找他的。”
  “是。”蓝湛迟疑了一会儿,道,“他……好吗?”
  “进来吧。”江澄侧身让出了一条道路,“他好不好,你自己去问他。”
  蓝湛将晴岚交到迎上来的小厮手中,自己跟着江澄进了门。
  他跟着江澄在园中穿行。江澄带着他行至一处小院子前,然后停下脚步。
  “他就在里面,你去吧。”江澄说完这句话后,便毫不拖沓地转身离去。
  蓝湛久久站在月亮门前,狐裘上积了一层薄雪。他能闻到院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药香。
  蓝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抬步进入院子,而后又小心推开紧闭的房门。
  屋内铺设了地龙,在北国的冬天里生生营造了一个春天。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蓝湛解开还带着残雪的狐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绕过雕花的屏风,见到了熟睡的魏婴。
  见到他那一刻,蓝湛脑海里那些关于魏婴的模糊记忆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
那人的面容还如记忆中那般,只是面色却显得格外苍白。他躺在那里,厚实柔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却更显出他此刻的消瘦。
  蓝湛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魏婴露在被子外的手。
不过这样一点动静,就将魏婴从睡梦中惊醒。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声音沙哑:“江澄?”
  没有人回答他。魏婴正在疑惑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缓缓地抚上了自己的眼睛,极尽温柔。
  唇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隔得近了,魏婴这才闻到来人身上的淡淡檀香。
  “蓝湛。”魏婴唤他。
  “我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我原想健健康康地出现在你面前的。”魏婴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然后便被蓝湛握住,贴在了自己脸上。
  “眼睛,怎么了?”蓝湛问得艰难。
  “唔,这个说来有点复杂。之前我不是被温若寒毒杀了吗?我命大,温情把我从乱葬岗扒拉回来的时候我还剩口气,就没死成。但是那毒药太厉害了,温情治了很久也没办法根除毒性。为了保命,就这样了。”
  “温情……我救过他们一家,她和温宁念着我当年那份恩,才那样帮我。”
  蓝湛的吻轻轻地落在魏婴的眼皮上,他道:“能治好吗?”
  “温情说,要是能拿到你家国库里那株宝贝蓝莲花的花瓣做药引,应该就能治好。”
  “我去跟皇兄说。他会答应。”
  “蓝湛。”
  “嗯?”
魏婴的手环上蓝湛的脊背,他撑起身子贴在蓝湛耳边道:“在北地那晚,看见蓝月的时候我便许愿,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很想你。”
  蓝湛拉过被子披在魏婴的背上,将人抱在怀里,道:“我亦是。”
  窗外,雪渐渐小了,风却吹起来。屋内却温暖如春,摇曳烛火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眼下四海太平,风烟俱净,此后也该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雪落在院中光秃的枝干上,料想明日应是一番绮丽景象。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①蓝月:指一年中的第二次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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