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狐意(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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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月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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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冬天,黄少天并没有如开始所想的那般在山里躲过清静的三个月。


北方在下过那一场雪之后就一下子冷了起来,刮风飘雪是寻常事。他在傍晚朔烈的大雪中走进一家客栈,挨着火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披风上有什么正簌簌融化的感觉。


“一坛烧刀子。”他自顾自地吩咐上来迎客的店小二,“再有什么下酒的随便来一些,你们这里还有空房吗?”


伙计应了一声就忙去了,而狐刚把倒扣在桌上的粗瓷盏翻过来,客栈的门就又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口大口的风灌进来,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转眼就看见了某个人。


喻文州冲他笑一笑,捡了张他旁边的桌子坐下来。小二提了酒上来见店里又多了个客人,忙不迭地又去问客官要些什么,喻文州看了看一眼也不看他的黄少天,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子:


“和那位一样便好。”


那小二也是个机灵的,眼睛一眨便说:“那位爷可是在小店投宿的。”


“如此甚好。”道士的眉眼又是一弯,“也给我一间,与他隔临最好。”


黄少天一听差点炸起来,又气哼哼地想不能随着他的心意被他撩,于是依旧自顾自地装作没听见。喻文州和那店小二又说了些什么他不想听,却还是忍不住在举起酒碗的时候用余光偷偷地瞄一眼。


自从喻文州找到他,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开始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在隔夜之后都渐渐平复下来,而之前来不及有、或者被更沉重的东西掩埋了的东西也一件一件被翻上了台面。黄少天转天便离开了那座山谷,天下之大爱往哪里去往哪里去,左右能随便不要他的他也不要,泥人都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他这般骄傲的狐。


而喻文州似乎也看出他的情绪。


这一个多月他只用着磨字诀缀着,黄少天去哪儿他去哪儿,有空了搭上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望着他笑,眉目弯成春日骤暖的花与月。黄少天气得想让他滚,但是一想,如此这般,恐怕还只遂了那个人的心意。


于是只装作对面不识。


左右天南海北各自路人,反正也没有什么人在乎。


——狐也不在乎哼。


热腾腾的下酒菜很快就端上来,混着辣椒炒的鲜亮辛辣的牛肉条,还有一碟花生,黄少天随手夹了一块,嚼的时候忍不住又皱起眉。


他知道这片地方的口味,偏辛偏咸,可是这盘牛肉炒的后味倒有点甜,他忍不住又去看喻文州,对方正低眉斟下一杯酒,烛火映得眉目影影绰绰,外面风声呼啸,这里却只能听见酒液溅入杯盏的声音,一时间不知道眼前又波荡过了多少从前。


正发着呆的时候却发现对上了对方的眸子。


喻文州抬起杯来,朝他凌空一举,也不管他有没有回应,就自顾自地喝了下去。


 


小二再来的时候黄少天扯住了他。


“你们这个。”他调转筷子指了指牛肉:“什么特殊的做法?有点甜?”


“是那位客官叫我们起锅的时候放点糖再多翻两下。”小二说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往喻文州那边看了眼:“他说他知道您的口味,这样您喜欢。怎么,是不是……”


“没事没事你去忙,做的不错。”他总也不好拿无辜路人置气,只是忍不住又愤懑起来。


喻文州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呢。


在一起的时候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可是真的等到有一天如此那般,还不是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他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喜好,甚至茫茫四海,都能在雪山中寻得他的踪迹。


可是喻文州知道他难过吗?


一直到坛中的酒尽了,黄少天也没再碰过那盘其实极合他口味的炒牛肉。


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不是没注意到喻文州黏在他身上的眼神,但是他到底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熄了烛火上床,把自己卷进有些硬的被子里时听见了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如同鬼哭夜号,一寸寸地割过寒冷的冬日。


狐还是怕冷的。


他把自己团在被子里,偷偷地拢一团狐火暖着——果然当初还是不应该和喻文州置气离开那片山谷,自己寻到的地方,他找到了,凭什么又要自己走。


不过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他抱着毛茸茸的火团,冷是不冷了,却在这样的夜里,又忍不住去想那只有一墙之隔的人。


不是没恨过自己没出息,可是咬牙切齿着,又换个方法说服自己,努力逼着自己不想还不如顺其自然,疏而不堵,方是治水上策。


——可是他冷吗?


狐又动了动身子,把鼻尖都埋进被子里。


这种事情越想越睡不着,他抱着火,明明全身上下都暖了,身体昏昏欲睡,但是脑子里还是有东西缠成一团。狐狸闭了会儿眼睛又猛地睁开,眸子里金辉烁烁,似是烈焰明光。


“就看一眼。”他忍不住嘟囔,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于是隔在他和喻文州之间的那面墙在他眼里渐渐地透明起来。房间里是黑着的,床帐也四下里垂着。黄少天想着这一定是睡了吧还睡得挺好呢,一边撇嘴讨厌自己一边也想睡大觉,想要收回法力的时候却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人侧身躺着,手垫在枕下,像是握着什么在暗夜里光芒幽微的东西。


忍不住又更仔细地多看一眼,便见他掌心里露出个形似狐尾的簪头来。


他忽然一下心口难过起来,一下子收了灵力,蜷在被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把那簪子给他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只是忍不住想给他多一点,再多一点,多到一辈子都忘不了,下辈子忘不了,生死纠缠,不念离分。


但后来到底还是他被独自抛下。


狐怀抱着这样的心思,渐渐地沉入了梦境。


他没再去看,到底也不知道就在他难过到几乎无法忍受的时候,另外一间房子里的喻文州坐起身来,一片黑暗里,抚着那根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的血簪,眉目沉凝得难以言喻。


“少天。”他最终也只抬起手来,扶住了隔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那道土墙。


很多言语不必出口,因为半分意义也无。


他知道所有的安慰始终苍白,离去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什么后果,如今诸般,也算是他意料之中的咎由自取。


可是有的话在这样的、黄少天独自一个人难过的夜里仍是忍不住——他甚至想,在此之前,他的狐到底独自度过多少个这样惊惶不安却又悲伤难掩的长夜。


“我回来了……只陪着你。”


声音低得像是长夜中微光不熄的萤火。


“你别难过。”


 


 


【二】


 


 


那种有些诡异的循环仍然在继续。


黄少天有时候也气,恨不得招出自己的狐狸崽子们来盖布袋揍好像若无其事的喻文州的一顿,但是想想自己又都觉得幼稚,于是还就是只当没看见,他爱干什么是他自己的事,喻文州爱跟着,也是喻文州自己的事。


也曾飘飞雪夜终遇一盏明灯,在暖暖和和的茶棚里坐下来没多久就看见那个人也进来,霜风碎雪披了满肩满头。心里忍不住突突一动,但在对上喻文州的眼神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平静而淡漠地移开。


从那家客栈离开后他们没再说过话,他也没再去看过喻文州——一切都平静得好像他们只是偶然同路的陌生人,只除了有时候喻文州托他的小符鬼送来的些新鲜吃食,黄少天当然不想收,但是小符鬼放下就跑,他也只能抓出只狐狸崽子来让它把东西送回去。


真当是哄猫哄狗哄小孩子?


不过多半他的崽子会又把东西叼回来,问为什么,说那边的道士说,你不要就让我们分了吃。


黄少天都能想象出喻文州对他的狐说这话时候的神情,简直有点手指尖都发麻的气闷。


就这么兜兜转转,冬日渐远,春风渐近。


黄少天听闻城中的酒坊又出了新酿,他一时好奇,便赶着早起去买了几坛。那酒据店家说是经冬埋下的,虽只窖藏过整个冬日,但是底酒用的是辛辣清冽的新酒,又以橘果沁过,别有滋味。


喻文州一早起来没见他,习惯性地以为是黄少天又想再甩他一次,问过店家才知情由,左右也无处去,就干脆守在客栈里等。


这一等就是整日,一直到月上柳梢,他也没听见旁边房间的门有响动。


到底还是坐不住,喻文州从袖中取了几枚铜钱,三排一卦,卦象上模模糊糊地透出个方位来,好歹松了口气。


能起出方向来那跑得就不算远,方圆几百里,总是能找到的。


 


而此刻郊外山中,湖心映月,正是天上水底,明月两轮。


半醉半醒的黄少天掀了最后一坛酒坛口的红封,酒气醇香甘冽地冲出来,刺得眼睛都花了一瞬。


开始他只是找了个好风好水的地方逍遥自在,开了坛也就只是浅浅啜一口,没想到那酒液入喉的滋味十分爽滑,竟就停不下来。


不过虽是口感甘冽,但也如那卖酒的店家所说,酒性也极辛辣,他就着山风远水为肴,醉醉醒醒,恍恍惚惚地,就已月在天心。


醉了就像是什么都忘了,却又好像有什么比醒时更加分明。


倒也说不上是为了谁喝,就是喝醉了就又想起谁。


很多从前在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坠下来,又黏腻地化在酒意里,黄少天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再拎起酒坛子的时候,忽然听见丛间草底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转眸望去,看见月下林间来的那个人,广袖当风飘然如举,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醒耶梦耶。


 


而喻文州也没想到黄少天能喝成这个样子,狐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像是分不清他到底是谁。而他看着那样的黄少天,忽然就又想起某年春末夏初,他与他去寻锦鲤眉间血,却未料有狐酒醉,酩酊卧莲。


往事诸般,轮转徘徊,忽而今日,忽而他年。


黄少天眼睛里全是薄薄的雾,酒气水汽,浑浑噩噩绕成一片。但内里却仍透着丝清明,望着他嘴唇抿得紧成一线,就连喻文州一时也摸不清,他到底是醉是醒。


他在黄少天身前蹲跪下来,声音柔和得像是晚雾晨风: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而黄少天还是用那种眼神望着他,到最后也只摇了摇头,眼睫渐渐垂下来,于是什么都被挡在后头去了。


到底也没有谁再说话。


 


那天晚上,喻文州坐在湖边守了醉酒的狐狸整夜。


醉梦里的黄少天极乖顺,平日里言语跳脱,这时眼目低阖的样子却比谁都安静,但就算是在此番醉里,狐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千般百般的不得纾怀。


他千般百般,另一人便也百转千回。


喻文州望着他,一口半口的,竟也喝干了黄少天剩的那小半坛酒。


酒意恰恰顶着眉间,刚刚好够消磨掉平日里那层自持,神智却还是比醉成一团的狐妖清醒不知道多少。


他定定地望着靠在身旁树上的黄少天,忽地见他嘴唇蠕动。


喻文州以为他是要说什么,侧耳认真去听的时候,那口气和未及出口的言语却又咽回去了,唯有林间风声,湖底水声,天边月声。


他试探一样去握黄少天的手指,狐妖的指尖颤一下,却随即又在他掌心安静地蜷成一团。


于是喻文州便也又大胆起来,抓着他的手牵着衣袖把狐狸带进怀里,黄少天一身的酒气,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就如同他许久没见过的、从前那般的毫无防备。


他靠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覆住半张脸,半明半暗的影影绰绰。


他许久没这样近地望着黄少天,直到此刻才又有了隔世重生的踏实感觉,昔年炼骨,朔山苦寒,许久梦里挣扎,醒来念及的,不过便是此番眉目。


喻文州长久地凝视着那样的黄少天,蜷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亲吻他的嘴唇。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碰没碰到的一下,像是滴落在水面上的月色,涟漪都未及荡开,便已经融化开去。


“少天。”他抚摸着趴伏在他腿上的狐妖的头发,低声念他的名字。


“少天。”


那个夜晚在湖与酒间安静地流淌过去了,喻文州一直醒着,没从醉倒的狐狸口中听到有关他半个字的梦呓。


 


【三】


 


黄少天转日醒来的时候,身旁谁也不在。


明丽的阳光从树梢淌下来,落在眼睛里让他有一瞬间恍惚。身体和脑子里还带着一夜酒醉的疲惫酸软,他沿着树滑下去,大手大脚地躺在草地上,望着疏漏的日色发愣。


他总记得昨夜见到乘月而来的喻文州,但眼下看来果然是梦。


其实他在不在的也没什么所谓,是梦不是梦又怎么样,其实……


他闭上眼睛想,昨晚的月色映着湖水,清透好看得令人心折。


然后狐妖就又听到了步履踏过草叶的簌簌声。


 


影子落在脸上,遮住了薄薄日光的阴凉。


浅浅的、不仔细嗅探就察觉不到的沉水香味道,他想翻个身躲开那片影子,却又不想太刻意,反而落了下风。


“醒了?”喻文州的声音和在风里,带着点昨夜氤氲的月色:“去摘了几个果子,你要不要喝点水?”


黄少天闭着眼睛不搭理他,就听见他又低低笑了一声。


“不能喝以后就少喝点。”


他想反驳说你凭什么管我拿什么立场管我,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回去,抖了抖耳朵只当没听见。他自己瞧不见自己的神情,喻文州却看得清清楚楚,皱着眉头闭着眼,薄薄的唇抿成一线,毛茸茸的耳朵都耷拉下来,生气又委屈的样子。


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抬手为他拈开鬓边的半片树叶。


黄少天像被虫子蛰了一样睁开眼睛,差点就跳起来挥开他的手。


眼睛闭了太久,乍见光的时候有点刺痛。


那个人的轮廓在日光里朦朦胧胧,带着点水汽荡开的重影,头不知不觉地更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在脑海里来回拉锯,热得好像要炸开来。


他们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僵持,这和过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山间林下,四野无人,就只有他们两个,他望着喻文州平静温脉的眼睛,那些曾经从记忆里一丝一缕地溜出来,将他慢慢地缠缚。


手脚、四肢、躯体——乃至喉咙,他几乎又要沉进那些过去里,抬起头来看见光,四下里却只能摸到水,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忽然间一个激灵,抬手挥起明金的狐火,一眨眼就消失在空气里。


有风划破山林。


 


喻文州望着黄少天消失的地方,好半天垂眸笑了笑,什么也没有再说。


不是不知道他生气,却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害怕。


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无计可施的时候,每每破例却都是因为黄少天——从前喜欢他的时候是、离开他的时候是,如今回来也是。


他在昨夜他们坐过的地方坐下来,那里矮矮的嫩草被压了整夜,仍然是倒伏着的,如今似乎也就只有这片软草,还有着昨夜一星半点的印记。


真的碰到了才知道有多怀念——比他过往想象过的、比他自己以为的更久更深。


他随手拔下髻上的发簪,温润的木质纹路,在光下却隐隐能见里面流淌的金色。


指尖温柔拂过如同亲吻。


那时候黄少天以血为簪赠他,而他已有炼骨之心,便也将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小玉葫芦给了他,走的时候他记得那个小葫芦还是挂在黄少天颈子上的,但是昨夜他们靠得那么近,黄少天掩在衣领下的脖颈上空无一物,甚至刚才——也不是不想冲动地脱口问一句,但是思及念及,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只是转眼间冬天已经过去。


眼看着春天的花又要开了。


 


【四】


 


 


又被喻文州跟上来的时候,黄少天勉勉强强不算意外。


他这一路上已经不知道甩掉他多少次,但是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总又能见那人笑吟吟地在自己左近,何况眼下他在的这处地方……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那日他气急拂袖离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那年同喻文州共居过几个月的小城。


许是时运轮转,又轮到了这里,毕竟是故地故居,又恋旧……来看看也无妨。


昔年他们住过的那间狭小院落,眼下里面已经有人居住,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妻子在院中翻晒萝卜白菜,一男一女两个小童绕在她脚边玩耍,唱着吱吱呀呀的童谣。


他们离开这两年,这屋子闹鬼的传闻其实还没淡,但是有鬼的房子挡不住有为家之心的人,听闻这家人本是逃难至此,无处可去,便在此地落居。丈夫替人帮工劈柴,妻子闲来做些针线绣活去买,小城中人心性淳朴,偶尔也帮衬着些,一年两年的,竟也落脚下来。


那个人的气息浅浅地浮在身后,在四月满城飞花的风里,他不知道喻文州是不是想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曾经。


 


现在的这种感觉和喻文州离开之后、他自己又回来看过的感觉不一样,他还记得那时候是秋日,院子里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夕阳照进来,竟然有种很快就要烧起来的错觉。他坐在墙头上看着院落里面,想起来喻文州那年曾经看过的书,想起卧在树梢上偷偷地看着喻文州的自己,那时候还没想清楚到底喜不喜欢,只是觉得和这个人类在一起就温暖安心。梦里醒来的时候他逃到了树上去,远远地看见那个人握着的书本,上面言说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至。


那时候他想,千里之物可摄不假,然人心可摄吗?


但人心可摄如何不可摄又如何,总是天涯两端,朝暮两散。


不过想的再多恨的再多,甚至聪明的狐狸找尽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到底还是没办法掩盖他此番来此,在发现这屋子到底已经有人居住的那一瞬间,从心底慢慢蒸腾起来、然后又云霭一般散开的空荡失落。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也终于不在了。


凝聚在这方小小院落里的那些时光终于被打破,就如同那年在这里的他和喻文州一般,流云来去,无迹可寻。


上次他独个儿来这里的时候盘桓许久也没能走进去再看看。


没想到这次再来,竟然也没办法走进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听出来是谁,却并不打算回头。


但是那种强装的平静终究在喻文州递过来一支糖葫芦的时候被打破了——又或者更早,那一层自保的外壳在湖边的时候就已经被喻文州的眼神出现了裂纹。


光是被他用和过去一样的眼神看着黄少天都觉得疼,他一下子挥开喻文州的手,眸子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跟着我也跟了好几个月了,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我之间还有话可说?”


晶莹的红果滚落在地上,漂亮的糖衣沾了尘灰,转眼间便是污黯不堪。


喻文州也没在意,只是笑了笑蹲下身捡起来,又用油纸包好,随手抛进旁边一家搭在院外的灶膛中去。


“见你站在这里,忽然就想起来那时候。”


“那年你去买糖葫芦的小贩还在。”


“我问他,记不记得某年某月某日,有个年少公子买走你所有的糖葫芦。”


“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的,却没指望他还真记得。”他望着黄少天有些讶然的眼神,又温和地笑了笑。


“他以为你是我,说我样貌迁改不少。”


“我说不是,那日来的,是我的心上人。”


在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黄少天曾经眸光微动,不过到底也只是一瞬的功夫,很快又冰结如锋。


“所以你看,其实没变的还是有。”


黄少天其实有点不可置信,那些怀故念旧的心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捕捉分明,却没想到被喻文州抓得如此细微透彻,他忽然间产生了某种在他面前无处可逃的错觉,又好像是在第一次遇见的那个雨夜,他机关算尽,最后到底还是落入那个人的陷阱。


所以……


他忽然间皱起眉来。


他走了之后自己究竟怎么想的会怎么样,喻文州其实都想到了是吗?


但他还是走了,在那样一个温存过后,应该好梦长留的夜晚。


狐妖望着就站在他近前的人,忽然唇角一勾笑起来,眸子明亮慑人,内里却仍然有些旧忆故梦的灰败。


“这种时候,就别说什么变不变的了吧。”


“我从前便知道你们人类,说的时候是一个样子,可是事到临头,做的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从舌尖溢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讥讽的冷笑,不是不知道言语伤人,但是锋开双刃,既然都说出了口,便是诛心剖骨方休。


 “我到底是狐,人世混迹久了也还是狐,这点上我自认比不过你。”他望着喻文州,漂亮的眸子弯起来:“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你那么狠。”


“不过算到底,都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说着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院落,仍然如记忆中那般的天晴日朗,阳光落在他曾经指挥着一群咋呼的小狐狸补好的屋顶瓦片上。


“喻道长,当日你既然要走,如今到底为何不能认了山水不相逢?”


他难得地把这些都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呕血。


喻文州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黄少天说完这句话,也并未再看他,只径自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满城的春意似都僵冷,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竟有了些风刀霜剑的枯寒。


狐狸沿着巷子走过去,忽然间眉目微动。


那个小贩竟然真的还在那儿,草插子上插满了鲜红欲滴的糖葫芦,大片大片的糖晶映着阳光,想也知道是薄而透亮的甜爽。


他手指微微一屈,到底还是在袖子里握紧了,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五】


 


 


但是那天话说过,好像也就只是说过。


转日他又看见喻文州,站得不远也不近,见他目光转过来,就微微笑一下,也不多说多做些什么。


黄少天简直恨透他这个样子,转念又想,所以为什么自己也还在这种能被他找到的地方呆着?


就算那么说了喻文州也还是没走,而他又……


从前在心里面一直憋着,那天被他一捅,倒真的不管不顾地全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心里的感觉就又变了,就好像是有什么又一下子畅快起来,压在心上的东西一下子就被挪开,新鲜的风又涌了进来。


喻文州如往常一般待他,于是他心里也渐渐地又涌起些旧日回忆。春日的风辗转城郭,街头巷角都开满了野花,他独自闲晃过街头的时候忽然会想,其实他们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却从来没一同走过城中的路。


这么想着回头,就又看见了那个人。


他随手买了支桂花乌梅的糖串,咬下一口竟然觉得有点甜。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种通透又无奈的纠结,也一日日变得更加明显而坦然。


他到现在也觉得,被丢下这种事情一辈子一次就足足够够的了,不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就好比他直到现在也还记得自己在那间屋子里醒来的时候,被子里是温的,可是他半梦半醒地一直等,等到所有的温度都在空荡荡的风里散了,才发觉原来早已空无一人。


可就算是这样,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还是没走。


他本来以为已经把他赶跑了,却忽然发现其实只是把他塞到最深的屋子里锁上了十几把大铜锁,眼下那些锁松动的松动朽坏的朽坏,有什么要跑出来,这可真是要完……


他那天问喻文州,既然当初要走,为什么不能认了山水不相逢。


眼下自己坐着细细想,他提的问题,他自己竟然也想不出来答案。


就好比当初他也问过自己,喻文州既然都走了,那干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把他忘了,狐狸不是不会这种法术,一觉醒来,谁都没遇见过,日头仍然晴湛,满目都是薄薄瓦片角漏下来的天光。


就如同这个问题一样没有答案。


 


 


春日正盛,长夜无月。


黄少天半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躁躁的,跳的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说句实话是他恨透了自己这个样子,根本就像是还没疼够,喻文州走了又回来,说了两句话哄了他两句,他自己又闹了一通,那些原本已经被灰埋狠了的东西竟然又蠢蠢欲动起来,似是要趁着这万物生发之时,再浓绿整个夏日。


他忽然坐起身来,一屋子的夜色都被焦躁的狐狸搅乱,四下游离的动荡不安。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眸子里有点狠到不管不顾的神色,空气忽然一窒,小巧的狐狸轻盈地跳下床去,爪子踩了一地的月光。


 


喻文州房间的窗子半掩着,狐狸跟月色一起溜进去,却忽然在这样安静、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不知所措。


房间里到处都是喻文州的气息,许是他睡前曾焚过香,他能嗅到那缕还未及散去的白檀。


狐狸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爪子落在地上,却又低颤着想往回收。


那种不知所措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这个样子站在这里,心里就已经偷偷地泛起一丝近乎于温柔的东西来。


窗外的云遮住了月色,于是屋子里变得更暗,连带着榻上人类的影子也变得朦朦胧胧。


黄少天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爪子,忽然后脚一蹬,下定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决心似的,一下子蹿到喻文州枕边去。


那个人还睡得很熟——他看着看着,偷偷地松了口气。


毕竟光是现在这样,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突然醒来、又或者根本没睡去的喻文州。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今夜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一时兴起。


他想,要是喻文州现在醒来了,他就跑掉,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要是他没醒、要是他没醒……


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没醒就且先在这里呆着吧。


黄少天垫着爪子,在喻文州枕头旁边蹲伏下来,渐渐地自己的呼吸也变成和人类相同的一个节拍。


那些方才还焦躁挣扎的东西渐渐地安静,他卧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喻文州,眉目平和呼吸匀脉,手里半握着他送他的发簪,一切像是再熟稔不过的自然而然。


黄少天看着看着低下头去,想,他现在有在做梦吗?梦里梦见什么呢。


不过他忽然又想起似乎是很久之前,他也曾经这样蹲在喻文州的枕边看着他,许是发现心生恋慕,又许是怕他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到最后,喜欢的到底也还是喜欢了,走了的人,到底也还是走了。


一切都如他所想,亦如他所惧。


 


那个晚上黄少天在喻文州的枕畔蹲了整夜,那个人一直没有醒来。


他看着月光一寸寸地移到山后去,看着天光渐渐透醒,恍恍惚惚地觉得时岁零零,片刻是昨日,片刻是他年。


明明一夜没睡,他却好像有种大梦方醒隔过三生的感觉。


狐狸甚至忍不住想伸爪子去勾喻文州散了满枕的黑发,想起那时候他长发如雪,忽然又眨了眨眼,分不清何处为梦,何处为真。


终于在第一缕晨光透进窗子的时候,狐狸像是被惊醒般地跳到了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沿着昨夜的来路回返,窜进自己的屋子掩好门的时候才觉得耳根脸颊都有些发烫。


那种感觉不知道如何言说,他闭起眼,满脑子流蹿的都还是昨夜满屋满地的月光和那样子睡着的喻文州,说着不喜欢了不想再见面了,有的东西在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悄悄地从心底淌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到底也没学会自欺欺人这种招数。


 


他略微整理了一番后下楼吃早点,刚捡了张桌子坐下,就听见木板钉的楼梯吱呀吱呀的声音。


抬眸去看喻文州也正从楼上走下来,眉目清和,神情温郁,望向他的时候眸子里像是有光亮起,唇角一勾笑起来。


他忽然间又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安静的夜晚,忽然又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人的手足无措。


总觉得在那样的月光里想到很多,但具体想到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觉得终于又有什么悄然无声地静了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清凌凌地铺满了整个大堂,时候尚早,店小二都还没有起床,这样空旷的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少天,早安。”喻文州走过他身边时,捡了左近的另一张桌子坐下的时候笑着对他说。


黄少天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应声,只是抬眸看他的时候,终于没有再移开眼神。


 


 


 


【六】


 


 


而在终于决定离开的那个晚上,黄少天走得十分坦然。


也不是想躲着谁或者怎么样——他行事向来磊落,就算对面是喻文州,也没什么要躲要藏的理由。不过就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被太多事情搅得像一团乱麻,需要找个地方静静。


很多事情需要想。


关于喻文州,关于他,关于那些不可得见的感情与不可言说的曾经。


他向来不欺本心,很多事情该想开了、或者到了该好好想想要不要开的时候了,那就是得好好想想,想得明白想不明白是一回事,要不要去想又是另一回事。


他最后还是回了他出生的地方,隔着他离开的那个小镇何止千万里之遥,想来就算曾被他相邀,喻文州到底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也不会那么快找来。


大抵野兽总有些恋家的心思,天南海北地哪里都走过,可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想要找个地方猫着,最先想到的、最想去的还是那里。


那地方过了几千几百年,湖山更迭,时岁迁改,上次梦里喝过了酒,于是就连最后留在这里的那点东西也不曾有了,更枉论他所熟悉的那些桑下野草,藤底闲花。


不过黄少天当然也不会在意这种事,自他灵力大成以来,行游山水,天下逍遥,算至如今,唯一真的放不下的也就那一个人那一桩事,想来都是命运劫数,莫名其妙地陷进去便也没办法。


他寻了处夕照时最暖和的林间空地,随便收拾收拾,自己搭了个小屋子就这么住了下来。黄少天喜欢热闹不假,但真要沉下来,也比谁都静得住。眼下山中寂寂,草木幽深,他独自一个呆久了,那些曾被扰乱的心思,也终究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毕竟他呆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是他最为无忧无虑的年月。


 


静下来之后越来越多地想起那个人。


梦外梦里,醒时睡时,甚至就在阳光落进窗棂,把插在那里的桑枝在桌面上投落成扭曲而微妙的影子的时候——狐狸托着下巴在暖洋洋的日头底下发呆,空气中微尘游离,屋外大片大片的绿色铺天盖地,安静又热闹的、深山独有的夏天。


晚上的时候风就凉起来,他有几次掩了窗子又打开,总觉得窗外有谁——当然结果,也是可想而知地谁也没有。


他并不能确定那一瞬间从心里腾起的感觉究竟能不能归类为失望,毕竟开始的时候完全不想搭理喻文州的也是他,现在人不在这儿了,忽然就又不习惯起来的又还是他。颠倒矛盾,简直就——完全不像黄少天。


也不是没有过梦见大段大段回忆的时候,醒来的时候总有些怅然。


伸手去摸身边的时候是空的,梦里太暖,到底也忘了现实。


他想他可能就是这辈子都没办法不喜欢喻文州,就算再怎么不承认,那日天地有雪,山川皆白,那个人的身影撞入眼帘的一瞬,他曾被一瞬间蔓延心脏的喜悦刺得眼眶发热。


 


而喻文州来这里找到他,是在他住下来的第二十一天。


那个清晨与往常的每一个都没什么不同,黄少天头天晚上一夜好梦,睡得整个狐都懒洋洋的,醒来还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起床想出去找点什么吃,结果一推门阳光未见,却先看到倚在门边的人。


目光对上的时候,像是连滑过树梢的风都曾静止一瞬。


喻文州似乎等了整夜,眼睛有些红。


可黄少天看着他,他就还是那副好像什么事情都从未发生的样子露出个微笑来。


“少天。”


那两个字轻得像早晨树叶上的露珠,却咣当一下子砸得狐妖心里风烟四起。


他有些匆忙地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是用怎样的心情加快了脚步。


 


简直就像又回到多半个月前的样子——简直回不去多半个月前能够狠着心装作没看到不认识的样子。


黄少天不想回头看,但却没办法不让自己去感觉。


他一路穿行林间,喻文州始终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故意捡了蜿蜒曲折的小路也没能甩掉。黄少天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跃上左近的大树,挑挑拣拣摘了最红的果子,一口下去汁水满口,果香清甜。


他三下五除二干掉一个,随手抛掉果核。又瞥到一个熟透了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摘了下来,用了点力气扔出去。


喻文州走着走着,忽然间从天而降一枚野果。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望着前方树梢上垂落着摆来摆去的狐狸尾巴,忍不住笑得眉目温柔,轻轻咬了一口接住的果子。


而藏在树丛间的黄少天当然看到了他的神情。


狐狸忽然又一下子背过身躯,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他坐在树上,抬头去看天穹洒落的阳光,没了树叶的遮蔽,那些光洒进眼睛里有些发痛,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来。


身旁粗大的树枝忽然微妙地一沉一坠,然后有人的手掌挡在了他眼前。


“久视目眩。”喻文州轻声说。


黄少天收回视线,到底也没有去看他,一人一狐坐在树上沉默良久,近处远处的蝉鸣热烈,波折动摇,吵得别人也忍不住冲动起来的。


“我以为你不知道这地方。”最后还是黄少天低声说:“毕竟只有那时候带你来过……”


喻文州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又问一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问出口的声音自己都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有些颤抖,他这个问题想问过很多次,远在昔年离离草原上,近数到去岁深雪山中,再至如今——他几乎怀疑他与他之间的灵契从未断过,不然如何隔山隔水,喻文州却总能找到他的行踪。


“这次久了点。”可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望着他笑了笑。


阳光垂在他们周围。


“不过还是。”喻文州抬起手来,似是要拂上他的肩膀。狐妖下意识地小小缩了一下,便见那个人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微妙地停顿半晌,又收了回去,


“就想着要去找你,然后就找到了。”


 


听到那句话的黄少天,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文州说的这句话和当年一般无二,但如今再听来,字里句里平白就多了几分朝暮红尘。


有的时候会觉得什么都没变过,又有时候觉得,那一年的自己和喻文州,早就已经烂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又或者根本就是前生冤孽,上辈子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虎,生吞活剥吃了喻文州,弄得这辈子人家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喻文州的手指忽然碰了他一下。


黄少天轻轻一颤,按在树枝上的手挪开一点——到底也没挪太远。


结果那个人就撩狐随缘地跟上来了,温暖的手心压在他手背上,熟悉的温度从肌肤贴靠的地方一瞬间扩散开来,黄少天抖抖耳朵,忽然又一下子转过头去,看着喻文州笑起来。


“我就一直很好奇。”


他反手扣住喻文州的手腕,凑过去把那人逼靠在树干上,神情带笑,眸子里却全然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要来就来,要走便走,天下之大,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喻文州望着他的眼睛不由一怔,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乍然天风高起。


浓碧覆雪,六月转朔,而黄少天锋利的眉目终于隐没在大片大片落下来的雪花里,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七】


 


 


他独自一人立于旷野之中。


眼下似乎正是隆冬,空穹灰迷,大雪未止。


放眼望去,尽是天地浩渺,山水苍霜。即便知道这只是黄少天欲给他看的狐族幻景,喻文州心里也没来由地绷起一根弦。


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头,又像是另一个故事的结局。


忽地雪地上有响动,他低头看去,脚下浅浅凸起的雪包里手脚并用地爬出一只小狐狸来——是黄少天在他尾巴毛化成的那群狐狸崽子里最喜欢的一只,尾巴尖上有一点点白,眼睛眯眯地弯起来,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笑一样。


狐狸崽子咬了咬他的衣摆,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他。


喻文州试探地跟了两步,狐狸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还时不时回头看他两眼,像是怕他跟丢了似的。


他心里有些好笑,但望着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的天空,却又没来由地有点发慌。


“少天在哪里?”他试着想问那只狐狸,小狐狸却也只吱吱叫两声,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渐而一路行来,雪深山深,风也愈沉。


喻文州本来还跟得紧紧的,但走着走着,似乎只是眼前一花的功夫,引路的小狐狸便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终于似乎在半棵枯树背后看到露出来的一小截毛茸茸的狐尾。


忍不住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前,却忽又停下脚步。


那狐是埋在雪里的。


许是方才起了风,吹散表面一层浮霜,才露出那一点点尾巴毛——就算光看尾巴尖也能想象出一条极漂亮的金褐色尾巴,一点杂毛都不曾有。


他蹲下身来,忽然间觉得手脚发冷。


大片大片的风雪灌进脑子里来,记忆都像是被冻结不少,可是左思右想,削骨琢磨,他识得的、有这样漂亮尾巴的狐,似乎怎么都只有一个。


拨开雪的指尖冷得发颤。


但就算再怎么无力,那雪堆却还是一层层地被掀开了,他的狐睡在那里,眉目安静得像是只陷入了个漫长到遥无止境的梦——但是他摸到哪里都是冷的,指尖递在狐狸的鼻尖,却连半分微弱的气息都不察觉。


毫无道理的长夜泼天盖地地倾倒了下来。


他终于再也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忽然觉得可能也许就这样的,他一声不吭地离开想着是为谁好,却从来没想过那之后什么都可能发生,他或许能再回来或许不能,或许回来的时候黄少天还在,又或许,他早已经不在了。


就像是这样睡在雪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喉头干涩到几乎闭锁,心脏也像是被揪出来踩在雪中。他低头看着睡在他膝上的狐,却惊恐地发现那团毛茸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雪化掉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捂去抱,却忽然在掌心接触到狐狸身体的那一瞬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于是他只能亲眼看着风空荡荡地刮过去,那只狐的身影像是雪尘一样散开,复复往往,什么都不曾再有,什么都不曾再来。


他忽然一下子站起身,周围的山林却也又空荡起来。像是失去了谁就连世界都不曾有,像是天地倒转,星辰陨坠,四季停凝,河山倾败。


忽地他竟然又回到那天晚上的那间屋子里,那夜他解了与黄少天之间的灵契把他独自留在那儿,推门离去的时候曾回眸看过一眼,月光越窗,一屋子薄薄的光。


眼下屋子里虽还可借得那半缕月色,但目之所及,却已尽是蛛网尘灰,腐朽灰颓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副已经沉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样子。


回来了又如何。


他年相逢,明月如旧,却终究连故人埋骨之处,都无迹可寻。


那时候分开了就是分开了,然后生生死死,就再也见不到了。


喻文州站在熟悉的房间之中茫然四顾,然而终究连一丝曾经的影子都不曾有。


 


一霎间尖锐的刺痛贯穿心脏,喻文州骤然从梦中醒来,神智还未归定便看见黄少天坐在近旁,神情郁郁地看着他。一时间梦中霜雪似又临此处,他一下子扣了狐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惊觉自己已经冷汗涔涔。


大片大片的阳光洒下来,却终究只有怀里的那一些能温暖心脏。


他走的时候知道黄少天会难过,也自己以为狠了心肠什么都想清楚,却终究未料内里磨折至此——他在幻境里所体验的尚知是梦,但黄少天却被他独自留在了那样的现实中,灵契断绝,生死不知,就算是狠狠心想以为人就是死了,却连个祭扫凭吊的坟墓都不曾有。


如同风吹起便散了的雪,所恋生无来处,死无归处。


他尚知那只是梦,而黄少天却是被他独个儿留在了那样子的现实里,很多想当然的事情到最后也不过是自以为是,他自诩桩桩件件想得通透,自己生死都能抛下,却终究错估狐妖深情。


“少天……”喻文州哑着嗓子喊了句他的名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明白了?”黄少天僵着身子任他抱着,声音平板得毫无起伏。


喻文州紧紧地揽着他不说话,他心下亦是百转千回,忽地又一下子狠狠地闭了眼,就着拥抱的姿势在那个人肩头一口咬下去,尖锐的牙齿穿透布料啮入皮肉,鲜血漫开来满口的腥味——他想他是真的恨这个人,恨到恨不能一寸寸地咬碎了吃下去方能罢休。就好像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曾想过的那样的上辈子,说不准也是因了这个缘由。


喻文州任他咬着一声也不吭,只是收了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他们眼下身在半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所依所靠除了身下的那一根粗壮树枝便只有彼此,料想平生,亦不过如斯。


黄少天当然也没想着松口,恨不得就把那一块肉一口咬下来。


然而他紧绷的身体终究还是在喻文州怀里渐渐软下来了,到最后他松开口的时候也慢慢抬起了手,像是确认什么一样抚上道士的脊背,然后紧紧揽住,像是要把对方揉入身体一样的拥抱交缠。


因果磨折也罢,前世冤孽也罢。


他恨着恨着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心软……想来会有刻骨之痛,也不过因为情深患浓。




【八】




(和好了之后就是滚床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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